ゞ 托 里 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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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真的翅膀,飛行路線直直向上,受過傷,學會遺忘,懂了沒有眼淚沒有耀眼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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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王(4—4)。

  內心深處,在聽說父親過得並不好時,得到些許扭曲的安慰和解脫。   這年夏天,我去北部臨倉的合宇女子大學考入學試,輕鬆過關。我並不介意無人分享喜悅。似乎每一次進階與成功,都充滿贏過父親的快感。   秋天起,我配合學校課表,申請轉為夜班巴士,從下午六點到凌晨兩點,往返於寂靜幽暗的公路大橋。四周只有河面上漁船和遊艇的光亮。一天深夜,車廂空空如也,我正享受私人空間,突然,耳邊跳出一把熟悉的聲音:「妳是147嗎?」   我扭頭,正對上那張熟悉的臉。事過境遷,心態從容許多,笑著回答:「我不是。這輛車是。」   他抬頭,認出我來:「啊!妳!妳……」   我搶白:「現在已經成年啦!反而是你,怎麼背著書包?還在上學?」   「嗯,在對面的天本讀夜大。」   「你不是已經上班了嗎?」   「那是打工,要攢下學期的學費嘛。妳這也是打工?」   「對,最近調來夜班線,坐穩嘍。」我瞄到他胸前的名牌,這次是學生證,印著名字,泉友充。   就這樣,他每週有四天會乘這條線,傍晚去上學,凌晨回南岸。沒有乘客時,就聊一會兒天。一次,正聊得開心,我的手機作響,接起來聽,對方卻並不回答。我氣憤的等了一會兒,突然察覺聽筒那邊隱忍的呼吸聲。   我認出父親的聲音。一時間血液沸騰,食指下意識按了結束通話鍵。聽見盲音,又覺懊惱,回撥的衝動就在指尖徘徊。   幾秒鐘後,鈴聲再響。我慎重的接起來:「喂?」   「姐!救命啦!我迷路了!爸爸的電話又不通!」梓溫的聲音在強風中忽隱忽現。   「南玻美呢?」   「她和朋友出去玩了,電話也不通。」   「好,我去接妳,不要站在路邊,找到最近的飯店在大廳等我。妳在哪?」   「臨倉。」   「臨倉?!妳跑那麼遠做什麼?」   「爸要她訂購特製布料,她說要和朋友出去,把工作交給我,說反正年輕人多走動鍛煉一下也好。」   「爸知道這件事嗎?!」   「不知道……說了也不會有改變,我不想夾在兩人中間當炮灰。」   我氣得咬牙,回撥給父親,劈頭就喊:「你到底要搞丟幾個女兒才罷休?!」聽筒那邊磨磨蹭蹭好一陣才傳出猶豫緩慢的聲音:「是梓時嗎?」看來完全不知道梓溫的求救。我怒火攀升,把手機摔在一邊,放出「服務暫停」的牌子,急轉彎掉頭:「抱歉,你就在這裡下車吧。今天要提前下班了。」友充點頭,跳下車子:「路上小心!」   我順著通往臨倉的公路循著標牌一路北上。趕到時天快破曉。南玻美先我一步找到梓溫,正要帶她離去,對我的出現頗感意外。   「真是任性!想走就走,想出現就出現!」她說,「別再靠近我們家,妳遲早帶壞梓溫!」   「嘖。」每日搭載幾千旅客,應付她綽綽有餘,「游手好閒挑三豁四的角色扮演起好母親啦,妳還挺勇於挑戰極限的嘛。」   沒想到我會反擊,她也懶得再掩飾:「被掃地出門還好意思趾高氣揚?除了嘴巴厲害還有什麼能耐?」   「我啊,」我說,「只要等妳發胖。」   「……啥?」   「父母也是無法選擇小孩的嘛。我永遠是我爸的女兒。妳哪,發胖變醜,一無是處之後的人生,就全歸我了。妳給我好好期待著。」   她發出哼聲,拉著梓溫撞過我的肩膀離去,邊走邊打電話給父親大叫:「你們竟然瞞著我私下聯絡?!不是說好了要態度一致嗎!這種年齡的小孩最愛逞強,你一讓步她們就會無法無天。你這樣沒有原則,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繼續教育梓溫!」梓溫回過頭來,又露出那種同情的眼神。   我逞了口舌之快,但也間接將梓溫推上炮灰的位置。後來梓溫在激烈的爭吵聲中躲在臥室哭著打電話給我:「姐……姐……怎麼辦?帶我走吧?是不是……我們那時候,和外婆走就好了?姐妳知道外婆住哪裡嗎?……」   我只有搖頭:「再給我點時間,很快會帶妳走。」   為了攢兩個人的生活費,我申請加長工作時間,也常常替班。為了節省一切花銷,不得不考慮休學。   夜間專線上,友充仍然若無其事的搭乘和聊天,即使知道我與家人關係複雜,也從不過問私事。到底還是乘客。我想。就算聊得再投機,緣分也只到下車而已。   一次,我忍不住問他:「那個時候,報警了嗎?……我跑走之後,你不是說會去報警嗎?」   「沒有。看妳嚇成那樣,以為膽子很小,一但失敗就會跑回去找媽媽。」   「是嗎……」   「妳這是失望的表情?」他失笑,「妳到底是希望還是不希望人家報警啊?為什麼一副又想逃又想被抓的彆扭死小孩的表情?」   「喂,別隨便下結論。生活太順遂的人才習慣自以為是的總結別人的人生。」   被我蠻橫的攻擊,他也不生氣:「是這樣嗎?假定別人生活順遂自己更加辛苦,才是自以為是吧?」   「……」我理虧閉嘴。   就是這樣。   對父親的承諾過分依賴,自行決定家庭成員的角色和義務,認為個體應該為整體幸福做出犧牲,並在沒有得到預想結果時大發雷霆的是我。   兩個月後,已經攢到一點錢,還沒來得及聯絡梓溫,就在某天夜班時先接到了她的電話。聲音昏沉暗啞:「姐……回來。」   「我正要打給妳。已經都辦好了,妳的臥室也打掃好了,被子是全新的喲……」   「快回來。」   「……怎麼了?」   「南玻美跑了。」   「什麼?」   「剛剛……就在剛剛,爸爸過世了。」   「……誰?」我聽得清清楚楚。   只是那一刻,有著只要多問幾次就會有不同答案的錯覺。   煙槍南玻美身體不適,就醫診斷為肺癌。她一直記住我的警告,擔心爸爸與她離婚,於是取走積蓄跑了。父親盛怒之下血管爆裂,送醫不治。   我聽著妹妹冰涼的轉述,像在聽別人的故事。   「快回來!」她突然大喊。   「我……現在……」   「都是姐姐的錯!都怪妳那麼任性!」   「為什麼?!妳自己這些年也全因為他們過得很糟糕吧?!」   「……因為是家人嘛。南玻美是很過分沒錯,但她是爸爸的選擇。為什麼妳會覺得爸應該為了不停滿足妳的需要而妥協?為什麼要由妳來決定什麼才是對這個家最好的?又不是只有妳在為這個家考慮!妳多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嗎!」   「現在這樣,就算是對的嗎?」   「姐妳怎麼還不明白?!就是因為妳總是用自己的標準計較對錯!誰向誰低頭了又能如何?」   「……別說了。」   「葬禮在下個禮拜!不想回來就不要回來!」   關掉電話,我茫然的開了一會兒車,才注意到友充還站在身邊。我不開口,他也不問。   僵持了好一會兒,他說:「又要提前下班了嗎?」   「不……」我搖頭。連操縱方向盤的動作都顯得尷尬狼狽。   共享了一段沉默,他再次輕輕的說:「我問妳,水果成熟的標準,是看它能不能被食用,還是能不能被栽種?富有的標準,是看一個人賺了多少錢,還是花了多少錢?……」   一連串的問題,像在空中搭起了一條隱形水管,強硬的從耳朵插進我腦中來。不斷輸送著電波,我的頭嗡嗡作響。   那天晚上,我夢見了那只水晶煙灰缸,夢中的我氣憤非常,一腳踢碎了它。恍惚中,我又看到妹妹那悵然無奈的眼神。腦海中有聲音說:嘖……原來我對父親來說,是沒打開助聽器的婆婆麼?   ……   昏昏沉沉的過了幾天。   以往衝過黃燈,下暴雨時恰好帶著傘,買到半價蔬果之類讓我有勝利感的小細節,因為失去假想敵而變得愚蠢。   ……和睦的標準,是看成員吵架過多少次,還是在吵架後和好多少次?……   我想不通答案,也怕想通後會被自責淹沒。意識到時,已經錯過了葬禮。我向公司借了一輛空閒的貨運卡車駛上南下的路。   果然還是沒趕上儀式。坐在車裡苦等了一會兒,天開始下雨。   妹妹站在墓碑前,舉著傘的手不肯收回來,背後的衣服很快濕透。我默默走到她身旁,在墓碑前放下一瓶酒。   「姐……」她揉著哭紅的眼睛,「姐姐對不起。別生我的氣。」   「別傻了。」我拉她坐在地上,傘丟在一邊,「來,妳也到了能喝酒的年紀了吧?啊,還沒到?算了,沒關係。別說出去呀。」   雨一直未停。   一個月後,我和妹妹關了店,算好結餘,變賣房產,住進我的公寓。梓溫堅持到我曾經工作的店裡打零工:「這可不是無償的喲。等姐大學畢業後,就輪到妳來養我啦。」    我於是得以繼續上學。只是顧及到妹妹,調整放棄了夜間班次,因此沒再見過友充。   這樣也好,他的存在,就像提醒著我的狼狽。擁有面對失敗的勇氣的成熟,還需時間醞釀。   ……富有的標準,是看一個人賺了多少錢,還是花了多少錢?……   ……是看他花錢在自己身上還是別人身上。      我一直知道答案,只是沒膽承認我是內心並不富有的人。   不久後,147線改了名字。因為橫穿辛谷川,連通兩座主要城市,改名為「川王線」。   上車的人於是改問「妳是川王嗎?」   實在好不到哪裡去。   可我已經學會耐心的回答「我是」。   一次,我剛停穩,門邊傳來耳熟的聲音,對方正低頭在書包中翻找車票,沒注意到我:「妳是川王嗎?」   「我是。」   他認出我的聲音,驚訝的抬頭:「啊!妳!妳……」   「坐穩嘍。」   ……   滿載行駛中。   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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