ゞ 托 里 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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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真的翅膀,飛行路線直直向上,受過傷,學會遺忘,懂了沒有眼淚沒有耀眼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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請交週記 (下)

  ■4   隔天下午就爆了料,昨天導師單獨和我在教職員休息室留到十點的事情,現在教務人員人盡皆知,連同學也都口耳相傳。   「聽說她還讓你在她面前抽菸啊?」   「還有咧!你不交週記她也沒處罰…」   我覺得這樣對老師有幾分殘忍,卻也幾分新鮮得意,因為我覺得老師可能迷上我了。男同學紛紛向我道賀,說我這學期肯定歐趴,女同學則個個不以為然,圍在一起交頭接耳。而下一堂剛好就是導師的英語聽講練習課。   老師早到了視聽中心,隔著一大面透明玻璃在主控室裡看書,我們珊珊來遲,有些同學是故意的,有些女同學則拒上今天的課,所以一個可以容納七八十人的視聽中心,只有兩成的位置坐了人。老師抬頭望了一眼,見人還沒到齊,又低頭安靜地看書。   同學之間由原先的竊竊私語逐漸放大音量,整個視聽中心都是沸騰般的笑鬧聲。老師又抬了抬頭,看著手錶,詫異地環顧整個視聽中心──上課時間早過了十五分鐘。 老師頭戴耳機,湊近麥克風。   「今天上課的人怎麼這麼少?」顯然耳語還沒傳到她那裡,或許她在教務人員之間也被排拒或孤立的吧?   視聽中心整個安靜下來,只有幾個同學還咬耳朵。   「誰能回答我這個問題?」她的臉板得又滑又硬。   「班長。」老師把書擱在一邊,兩眼嚴厲地掃向坐在第一排的小個子班長,只是班長一句話也吭不出來。   「班長!點名!」老師發火了,班長捧起點名簿,簿子上的紅色叉叉越來越多。老師站了起來,原本要走出主控室,但是班上的一個女同學透過耳機麥克風說話了。   「老師還搞不清楚狀況嗎?」女同學說。   「什麼狀況?」老師又在主控室裡坐下來,整個身形繃得死緊。   「大家都知道昨天的事情了呀!」女同學說︰「這也不能怪大家看不過去吧?」   「昨天什麼事情?」老師把聲音咬在齒間,字字清晰地問,同學之間一片嘩嘩然。   另一個女同學接著說了。「就老師和大志的事啊!老師這麼大聲問不覺得丟臉嗎?」 頓時老師臉上湧上血潮,整個人抽緊了。   「班長!」老師說。「點名簿給我!」   同學之中漸漸有人站起來了,珊珊然踱出教室,老師不可思議地看著同學三三兩兩離開。我取下耳機,因為裡頭都是老師濃稠的呼吸聲。當老師眼珠子轉到我臉上時,我想我笑得有些得意,儘管我並不是那個意思。   老師眼裡噙著淚水,抱起手邊的書,抓開主控室的門,就一邊擦著眼淚,快步奔了出去。   看來下午不會再上課了,因為都是導師的課,雖然這樣對老師有些不好意思,但是好高興,今天可以早點去網咖了。我們無視跟在身後的教官,堂堂然走出校門,陽光又花又亮,遠遠的,就看見幾個蹺課的女同學正在逛街,三三兩兩,在鞋店門口試特價品。   ■5   我到網咖點開自己的個人網頁,但是香堇今天沒有留言,我看著自己昨天留給她的話,面子有點掛不住,因為我直接寫說︰「我想跟妳交個朋友、見個面,因為我認識的女生裡面,只有妳聽懂我說的話。」   但是香堇沒有留言,我想引起香菫的注意,所以看了她前些時候的留言,她曾經說過一段話︰「你一定有個很疼你的媽媽吧!你的思想是那麼活潑與自由…」   嗯,也許談這個話題,香堇會回些什麼吧?於是我打了一篇短文,標題是──「我媽媽是個賤貨!」至於內文,不外乎是媽媽在我小三時,就拋夫棄子跟有錢老頭跑掉的事情,但是因為記憶早糊掉了,所以我加油添醋,好讓香堇同情我一下,哈哈,女生不是都喜歡憂鬱男嗎?   接下來我找了個聊天室,跟一些有的沒的女孩聊天,雖然其中幾個跟我有點熟,不過我對上課、上班時間,混在網上聊天的人,就是沒啥好感。我開了另一個視窗拼命點進自己網頁,但看來今天香堇不會過來留言了,她吊我胃口吧?女生總會搞矜持,都會來這套?   ■6   隔天到學校,導師下午沒來幫我們上課,學校找了個只會唸課文的老師代替。因為下午第一堂這個代課的老師沒點名,所以第二節我就蹺去網咖了。   我錯怪香堇了,她不是那種故意裝模作樣的女生,這回她留言了,她說︰「我要到很遠的地方去,而我還不確定那是什麼地方,我從小在鄉下長大,都市對我來說太複雜了,我不確定我要去的地方有沒有網路,所以也不清楚會不會再到你的網頁來…。」   我的心臟一下子掉進胃裡,像是它不在我的胸口中一樣。我無法回她留言,因為一說出口,她一定知道我對她不只是有好感而已,儘管我們只是在網路上相互留言。   下午第三堂是歷史課,因為這老師每次都點名,所以同學大半都乖乖回到教室。   歷史老師教書一向認真,講得也清楚明白,算是我最喜歡的課、最欣賞的老師,可是我聽不進一字一句,盤在心中的,就只有香堇的留言,我覺得我失去了什麼,卻無法確認那種失落感──香堇只不過是個網友啊!根本也沒碰過面,我到底是失落了什麼?   下午第三堂課鐘還沒響,註冊組長就等在教室門口,歷史老師一走,他就跟進來了──他繞過狹窄的走道,湊近我的座位。   「你們導師…,」他說話有點猶豫。「你知道你們導師的事情嗎?」   「什麼事情?」我說,並不很在乎。   「你們導師很難過……」註冊組長說。「你要不要幫她澄清一下?我相信你們導師絕對不是那種亂來的老師。」   起先我有幾分難過,不過反正每個導師都惹人厭,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,更何況她真的讓人懷疑,幾個同學圍過來打聽消息,其中一個把頭髮染成酒紅色的女同學開口了。   「幫誰澄清?」她說。「她真的很怪異啊!而且也有人親眼看見了!」   註冊組長白了那女同學一眼,女同學不屑地把臉撇過去。這時候她的死黨也來湊熱鬧了。   「對啊!這種誘拐學生的人不配當老師!」這無聊女生又說了一串,連珠炮一樣,這下我心裡真的替導師難過起來。   由於爭論越來越激烈,音量越來越大,人群也就越圍越多,註冊組長人單勢孤地站在十幾二十人之間,焦急地看著我,可我這輩子最不喜歡跟人道歉,即使我有錯,總覺得長輩要是有肚量,就應該原諒我才對。   他嘆了口氣,搖搖頭,就擠開同學離開了,幾個圍在我身邊的男同學吹起口哨。這時候也有人叫好,不過其實誰也不確定,他們純粹只是閒著無聊,既然有機會卯倒老師,大半的同學就人云亦云,繪聲繪影,甚至有個痞子,居然說老師也曾經暗示他。這傢伙雖然跟我一樣十七歲,可那個長相和言談,簡直可以說是猬瑣。   ■7   最近到網咖,已經看不見香堇的留言了,我百無聊賴地拼命按重新整理鍵,但還是看不見香堇的隻字片語,留言版裡只有我這幾天給香堇的五則留言,最近的一則是──「香堇,我們見個面,妳再離開好嗎?」   但是香堇沒回話,我心裡既是感傷,也有一種莫名的羞惱。在網咖只待了一個小時,就走了。   網咖門外是深秋的微寒,我胸口淒淒的,這天下午我打算全蹺了,因為跟同學約好下課在校門口碰面,一起唱KTV,但是我找不到地方去,就晃回學校了。   我在校門口撞見導師往教職員休息室走,她的背影看起來十分疲倦,匆匆忙忙的,但沒看見在她身後的我。為了避免尷尬,我往跟她反方向的籃球場的方向去。   籃球場一片花亂的陽光,曬在手上都覺得疼,因為有個班級上籃球課,籃球拍在水泥地上的聲音,不斷激怒我的心情,像是腦漿在腦殼裡一震一震的。真是奇怪的感覺,我一向不煩事情的。   我在操場沿著UP跑道小跑步,遠遠的,教職員辦公室是開著的,門外很亮,門裡卻是一片黑暗。   好吧!去跟老師道個歉吧!   導師不在座位上,她的書桌都收光了,一張大桌子只有一部筆記型電腦,我湊過去,瞄了瞄。但我愣住了!傻在原地──電腦螢幕裡居然是我的網站!──沒錯!是我的個人網頁。我動手點進留言版,裡面就是我這幾天連續五則的,給香菫的留言。   不知道經過多久,導師回來了,她看來精神好了一些,看見我在她座位旁,她仍自若地走過來,拉開椅子坐下去,我覺得自己像是偷人糖果的小孩,不自覺地退縮一步。   「你上網嗎?」導師問,我沒答腔。   「如果你上網,可以看看這個網站…。」老師臉上是一彎溫暖的微笑。「我覺得這個人跟你很像……。」   我搖頭,她又笑了。   「我要離職了,明天你們會有個新導師,他人很好。」她幾分感嘆地說。   老師按了留言版的留言機制,在暱稱那欄打上「香堇」二字,那姿態從容而安靜。我看見她敲鍵盤,在上頭留言。   「不得不跟你道別,」她一字一句的在我留言版留言。「不過我們不應該見面或交往,你有你快樂的黃金歲月,而我已經三十二歲了。」   我在一旁猛嚥口水,因為她不明白其實那人就是我。   「我要到山區的教會學校工作,那裡連自來水都沒有呢!不過我應該會喜歡那裡吧!我沒有足夠的鬥志,無法在大都市緊繃的人際關係中,做我想做的事,這可能會是給你的最後的留言,我會記住年輕的你、率性的你、善良的你……。」  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,因為眼睛熱熱的。我轉身快步走出教職員辦公室,但是被老師叫住了。   「換了新導師,可別再蹺課了喔!」她說。   「喔!」我的情緒在胸中漫開來,背對著她,因為我不確定自己腦子裡想些什麼,像是有螞蟻在我腦裡爬。   「還有,一定要交週記…嗯?」她說,我看著她,那是我未曾見過的,溫柔而溫暖的微笑。   我沒去上肯定點名的歷史課,卻到網咖去了,我點開自己的網頁,在管理頁面給「香菫」寫了首詩,心情溼漉漉的。   之後再找不到「香堇」了,不過我仍每天到網咖等她留言。   雖然很少往鄉下去,但我這晚的夢裡有一片油綠的風景,那樹林間透明的綠光中,有一群快樂的村婦和小孩圍著一個女人,而那女人向我招手,像是要我過去一樣。我湊向前去,那女人的臉也就一點一點的改變,等我看清楚了,才知道她是個小女孩,她的眼睛坦然而透明,像是鑲在眼窩中的兩顆寶石,她對我笑,那笑容就像葉隙間的陽光,天真而溫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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